​“行了，我走了啊。”

​莱纳粗鲁地将吃空的饭盒扫进垃圾袋里，拎在手上。他站起身，看着坐在阴影中、仿佛连灵魂都被抽干了的兄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不忍的痛楚。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果哪天想通了，或者实在憋得受不了了，随时叫我。老子就算是在负重越野，陪兄弟喝几杯的时间也绝对能挤出来。”莱纳拍了拍赫斯的肩膀，力道很重，仿佛想把一点活人的温度传递给他。

​“嗯……到时，陪我喝一杯吧。”

​赫斯始终低着头，细碎的刘海在眼前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让人根本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能听到那沙哑得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

​“咔哒。”

​随着宿舍的金属门被莱纳重重地带上，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门锁落下的那一瞬间，赫斯仿佛被抽去了浑身所有的骨头，他没有走向床铺，而是顺着冰冷的墙壁，直接原地瘫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黑暗中，一团散发着柔和紫光的小巧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小缇轻巧地跃入赫斯的怀中，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他的手臂，那带着几分稚嫩的中性声音在静谧的房间里轻轻响起：

​“赫斯大人，莱纳大人刚才的那些话，底层逻辑是出于对您的极度关心。请您不要为此感到难受，这会损害您的身体。”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赫斯猛地伸出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般，紧紧地、死死地将小缇抱在怀里。金属与仿生皮毛的冰凉触感，稍微压制住了他内心的燥热与撕裂感。

​“只是……我真的没有莱纳口中说的那么坚强啊……”赫斯的语气低落到了极点，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里，都浸透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自我厌恶。

​“赫斯大人一点都不弱小。”

​小缇那双紫色的电子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数据流，它用最客观的事实去反驳主人的自我否定：“根据小缇的观察，在赫斯大人情绪处于如此低落的这两个月里，您依然凭借着极其惊人的意志力，连升了两个等级。您是黑铁帝国最顶尖的天才。”

​“连升两级又有什么用……”

​赫斯苦笑着，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我……我只是停不下来了。我已经把学姐伤害得那么深，伤得那么透彻，如果我付出了这么惨痛的代价，还没有哪怕一点点的长进……我真的，永远都原谅不了我自己。”

​“但是赫斯大人，您还有小缇。”

​小缇安静地听完赫斯的剖白，它没有再用冰冷的数据去分析，而是极其拟人地用那条毛茸茸的尾巴，轻轻地、温柔地盖在了赫斯那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背上。

​“赫斯大人因为人类的理智和情感枷锁而做不到的事情，小缇会作为您的半身，为您去完成。小缇的一切，永远为您扫清前方的障碍。”

​“嗯……是啊，我还有小缇。”

​赫斯闭上眼睛，将脸颊贴在小缇那泛着微光的背脊上，仿佛从这个由自己亲手创造的小生命身上，汲取到了一丝在这个冰冷世界里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许久之后。

​赫斯终于从地板上缓缓地爬了起来。他像是完成某种机械指令一般，走进浴室，用冰冷刺骨的冷水随意地冲洗了一下面庞，然后连衣服都没换，抱着小缇，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然而，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

​那个他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用无数个日夜的疯狂修炼去强行压制、好不容易才变得稍微模糊一点的面容……那个女人在办公室里泪流满面、绝望呐喊的样子，竟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被猛地撕裂，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疯狂地占据了他所有的脑海。

​“做我的男人啊！依赖我啊！”

“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依兰那悲碎的哭腔在他的耳膜上不断回荡。赫斯的手猛地攥紧了床单，指关节咯咯作响，但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将那个流泪的影子从脑海中抹去。

​意识在极度的痛苦与疲惫中渐渐下沉。

​赫斯坠入了一个梦。

​画面的色调瞬间变得极其压抑和血腥。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巨大荒漠之中。天空是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大地上没有一丝生机，入目所及，皆是尸横遍野。残破的黑铁军旗在腥风中烈烈作响，汇聚成河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战靴。

​这是……涅尔迦勒预言中的乱世与战争。

​赫斯猛地抬起头。在那座由无数人类和怪物尸体堆砌而成的尸山之巅，静静地站着一个孤独的身影。

​是依兰。

​但此刻的她，眼神中却没有了往日的骄傲，也没有了那天的哀伤，只剩下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与死寂。

​“学姐！！”赫斯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他发疯般地向着尸山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他惊恐地看到——在女人的胸膛正中央，赫然被开了一个巨大的、前后透亮的血洞。温热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泉水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她残破的中校军服。

​“不……不要……”

​赫斯绝望地伸出双手想要去堵住那喷涌的鲜血，想要紧紧地抱住她。可是，无论他怎么拼命地奔跑、怎么伸手去够，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却像是一个幻影般，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画面猛地一转，荒漠和尸山瞬间消失。

​所有的光线都被彻底吞噬。赫斯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一个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莱纳、尤尼、维琳娜……他们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没有一个人为他停留，也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呼喊。

​直到他精疲力竭地抵达了黑暗的终点。

​他抬起头，却发现那个他拼尽一切去推开、去变强、去试图保护的女人，再也不在了。

​什么都没留下。

​“不……不要……不可以！依兰！！回来——！”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赫斯终于彻底崩溃了。他双膝跪地，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头，在无边的黑暗中发出了犹如野兽般凄厉的呐喊与痛哭。

​但眼前的世界，已经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