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犹如一潭死水，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悄然流逝了整整两个月。

​某天傍晚，海纳基地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莱纳拖着刚刚结束高强度拉练、仿佛灌了铅一样的疲惫身躯，手里拎着两大份热气腾腾的基地特供晚饭，一脚踹开了赫斯宿舍的门。

​“兄弟啊，你跟学姐到底怎么啦？”

​刚一进门，莱纳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然而，当他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时，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八度。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工作台上的几道全息投影散发着幽蓝的冷光。赫斯穿着一件略显起皱的衬衫，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死寂。

​“没……没什么。”

​赫斯缓缓转过身，眼神毫无波澜地看了莱纳一眼，淡淡地迎了上去。他极其机械地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罐冰红茶，拉开拉环，递给这位不请自来的损友。

​“少来这套！什么叫没什么！”

​莱纳一把接过冰红茶，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连饭盒都没来得及拆，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和担忧终于倒了出来：“你都不知道我们这些在她手底下做事的下属，最近到底活在什么样的人间炼狱里！”

​莱纳越说越激动，大手在空中用力地比划着：“自从学姐升迁中校以后，起初她确实是在拼死拼活地干，但后来……她突然变得更加拼命了！不，那已经不能叫拼命了，那个人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坏掉的机器！”

​赫斯倒水的动作猛地一僵，水杯里的水差点溢出来。

​“以前下班时间一到，如果遇到突发状况，大家还能跟她稍微请示、说上两句。现在呢？她就像个循环坏掉的音乐盒！”莱纳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完全没注意到赫斯愈发苍白的脸色，“每天早上6点准时踏入办公室，7点必须吃完那份营养早餐。然后就是无休止的高压工作。到了晚上9点准点，只要秒针一到，她什么事都不管不顾地直接下班走人！谁敢在这个时候拿公事去拦她，哪怕只是迟误了她半分钟的下班时间，她那眼神……真的能当场杀人咯！”

​“天天如此，一成不变，机械得让机械看着都怕！”

​莱纳的每一句抱怨，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赫斯那本就揪成一团的心脏上来回拉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依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所以，你和学姐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莱纳停下了抱怨，他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担忧，死死地盯着赫斯。

​“学姐会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整个黑铁帝国找不出第二个原因，只可能是因为你。”

​莱纳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赫斯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学姐倒还好，她虽然看起来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但她心里的难受、委屈和疯狂，至少还能表现出来。可你呢？你啊，每天还是穿得人模人样的，连头发丝都不乱。你难受了，就只会把自己死死地关在这个铁壳子里，像个疯子一样没日没夜地修炼和做实验。不熟你的人，根本连你灵魂碎了都看不出来！”

​莱纳的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赫斯极力维持的平静伪装。

​“我……”赫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可怕，“我只是……不想让你们被牵扯到……”

​“唉——”

​莱纳仰起头，猛地灌了一大口冰红茶，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却压不住心头的无奈。“我还好啊，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脸皮厚、不要脸。你赶我走，我也会不要脸地硬贴上来；你不想我被牵扯，我偏要死皮赖脸地在你的泥潭里参一脚，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是，那是学姐啊！”

​莱纳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一字一句地敲打着赫斯的神经：“那是全世界最爱你、最把你当命看的女人了！你的话，对她来说就是圣旨。你让她走，她就算把心挖出来留在你这儿，也会强迫自己转身。你这样把她推开，你真的舍得吗？你晚上睡得着吗！”

​面对莱纳的质问，赫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这个军工学院的首席毕业生啊，脑子是转得比谁都快，聪明绝顶，但就是在这方面迟钝到了极点，爱钻牛角尖，还死要面子！”

​莱纳面露苦涩地摇了摇头，思绪仿佛飘回了多年前的海纳基地军校，“你还记得我们毕业之前，那些教官和同学管我们叫什么吗？‘文武双全’啊！你是‘文’，理论科科科满分，偏偏在实战也强得像个怪物；我是‘武’，武科实战第一，文科也排得上号。我们两个霸占着年级的一二名，风光无限。”

​莱纳看着赫斯，嘴角勾起一抹怀念又无奈的笑：“当时学院里多少女生对你暗送秋波、喜欢你喜欢得发狂？你这个木头永远没感觉，但你根本不知道，学姐那时候开始，那护食和吃醋的劲头有多大！那眼神恨不得把所有靠近你的女生都冻成冰雕。从那时候起，学姐顶着多少压力在暗中为你保驾护航，多照顾你啊……你怎么在这件事上，就不能稍微‘精明’一点、自私一点呢？”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是……”

​赫斯的双手死死地握着那杯表面结着水珠的冰红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惨白。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灵魂被撕裂般的煎熬。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依兰的付出？正是因为太知道了，他才更不能心安理得地把她拖进那个连神明都预言会倾覆的大陆的乱世之中。

​“我也知道。”

​看着赫斯痛苦挣扎的模样，莱纳的声音也软了下来。他走到赫斯身边，用力地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我是谁？我是你这辈子唯一过命的兄弟，我当然知道你心里背负着很多的秘密。换作是我，我也很难做出选择。”

​莱纳那双一向只懂得挥舞战锤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极其认真的光芒：“但是啊，赫斯。那么一个高傲的女人，不顾一切、掏心掏肺地追逐着你的背影。哪怕前面真的是万丈深渊，偶尔放纵一次你的内心，自私地牵起她的手……也没人会怪你啊。老天爷都不会怪你的。”

​“我……”

​赫斯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最终却化作了一声极其苦涩的惨笑。“我没你那么坚强啊……莱纳。”

​赫斯缓缓低下头，刘海遮住了他那双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你可以不要脸地、无所顾忌地去接近危险；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像你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我最爱的人因为我的自私而陷入死局。在没有绝对的实力打破那个预言之前，我没办法这样去放纵我自己，去毫无顾忌地爱她。”

​这是一场理智与情感的死局。

​听完赫斯这番几乎是剖开血肉的坦白，莱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的智慧和远见困死在牢笼里的天才，最终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太聪明，真的是一种病啊。”

​莱纳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今天再说下去也是徒劳。他拉过椅子坐下，粗暴地扯开了桌上的饭盒包装，浓郁的饭菜香气瞬间在冰冷的宿舍里弥漫开来。

​“算了，不说这些要命的破事了。吃饭！”莱纳将其中一份饭盒重重地推到赫斯面前，强颜欢笑道，“别把自己先饿死了。吃吧，这顿可是老子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