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机库的光线已经从惨白变成了一种更暖的、偏橘的色调。光线落在保卫者号的船体上，让那些深银灰色的接缝变得比以前更明显了一些。

莎莉的脚步比平时快，她仰着头，目光从机库的地面一直扫到穹顶，再从穹顶扫到飞船的表面，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摄影机在捕捉一切它能够捕捉的细节。

她的马尾辫在身后甩动，像一面小旗子。她的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有那种在极度震撼时才会有的、无声的呼吸。

阿曼德的步伐比莎莉慢，他的目光也在那艘飞船上，莎莉回头看了一眼阿曼德，正想说点什么，但看到他那种专注的、像在细读一段文字一样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克里斯走在他们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他的目光在那艘飞船上，但耳朵听到的却是在后方不紧不慢的、尧空的脚步声。

机库的地面在他们脚下延伸，登船梯在前方显现出来，金属结构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冷灰色的光，像一个被从地面升起来的骨架。

不远处登船梯底部站着一些人。穿着蓝色制服，整齐划一，看起来都比克里斯年轻。

那是英国队，克里斯辨认出那些肩章上的图案。他正要移开目光，一个人影从蓝色的人群里晃动了一下。

克里斯多看了眼，她的制服和其他人一样，但穿法不一样——领口的扣子没有扣上，袖口卷到了小臂中间，外套下摆从裤腰里松垮垮地垂出来，露出了里面一件深灰色的T恤。她的头发在中长在肩，在那些整齐的蓝制服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蒂娜。

她站在英国队伍偏后的位置，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机库，像在一场她已经参加过很多次的活动中感到无聊。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克里斯身上。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朝着克里斯眨了眨右眼。

克里斯看着她，叹了一口气。

“克里斯。”突然，尧空说话了。

克里斯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尧空的眼睛。

尧空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他们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四五米，那些机库里的灯光在他们之间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发白的光纹。

尧空的双手还插在口袋里，克里斯注意到，这一刻，尧空的眼睛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就在这里吧，”尧空说，“我们一决胜负。”

“怎么，”克里斯眯了眯眼，“你不想上船了？”

“船我会上，”尧空说，“你不一定能上。”

“为什么？”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强者。”尧空把头微微仰起，嘴角那条弧线变得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

克里斯看着他。四五秒的安静在两人之间穿行。

“你中二病犯了吧。”克里斯说。

“挑战强者，是我一生的追求，”尧空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瞳孔看起来比之前更黑、更深。

“克里斯，你很强，我能感觉到…你那种强和那些穿着战甲、握着武器的人不一样。”

克里斯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那是一双猎人看到了猎物之后开始兴奋的眼睛，像一只鹰在空中盘旋的时候锁定了地面上某个正在移动的影子。

克里斯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在赶一只飞近了的苍蝇。“现在不适合。”

“怎么，”尧空说，声音抬高了半个度，那个字里面有一种挑衅的重量，“你不敢？”

克里斯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欣赏的笑，也不是那种嘲笑。而是一种更无奈的、更像一个成年人看到一个小孩子在试图搬起一块明显搬不动的石头时发出的那种笑。

“我是来办正事的，”克里斯说，“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切磋，上船之后，我抽空陪你。”

尧空的眼睛亮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啊！”

就在这时，英国队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机库里，那道声音像一根针一样从所有的背景音里刺了出来。克里斯转回头，目光落在英国队的方向。

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正站在英国队靠前的位置，他的手正指着克里斯的方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激动和恐惧的表情。

“就是他！”他喊道，声音比刚才更高了，“那个在咖啡厅里杀了三个大块头的！”

莎莉和阿曼德停住了脚步。莎莉先转过头来，眉头皱起，目光在克里斯和那个红发年轻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阿曼德也转了过来，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某种东西。

克里斯站在原地，尴尬的笑了笑。

“你杀人了？”莎莉的声音穿过几米的空气传了过来。

“打晕而已，”克里斯说，“他们袭击我。”

阿曼德看了克里斯一眼：“他们是谁？为什么袭击你？”

“一些麻烦的人，”克里斯说，“已经处理好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讨论一件不值得多谈的事。

红发年轻人还在那边喊着什么，但声音被一只手掐断了——蒂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嘴。她的动作看起来很快，很熟练，感觉像已经做过很多次这件事的人。她的手盖在他的嘴上，指节微微凸起，把那些还没有成形的声音压回去。

红发年轻人的身体挣扎了一下，但蒂娜的力气显然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她用手敲了一下他的头，“别吵，别说话。”

红发年轻人没有放弃。“你不知道，”他闷在蒂娜的掌心里说，声音被压成了一种模糊的嗡嗡声，“他只用了一个烟灰缸就——”

蒂娜的手收紧了一点。拉着红发男往队伍后面退了一步，红发男发出了几声含混的声响："呜——唔——卟——"

"禁止喧哗，安静等待登船！"一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克里斯转过头。

卡尔从登船梯的方向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制服，和之前在基地里看到的其他士兵一样，但今天他的袖口上多了一道红色的条纹。他的头发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更浅的颜色，像被融化的铂金。

卡尔的目光扫过英国队的方向，在蒂娜和红发男身上停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了。他走到克里斯面前，站定。

"克里斯先生，"他说，声音比和刚才对英国队说话时低了一些，"按程序，现在你们应该登船了。"

克里斯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瞳孔边缘反射着那些暖色的光，像一圈燃烧的细线。

克里斯说："好。"

机库里的其他英国队队员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帮忙，也没有人表现出任何意外。

莎莉还看着克里斯：“烟灰缸？”

“回头再说。”克里斯说。他的目光从英国队的队伍里收回来，落在登船梯的方向。

“回头再说，”莎莉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混合着一种复杂的好奇，“你回头要说的东西有点多。”

他转回身，看着尧空。尧空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但那种预备的姿势已经松了——不是放松，而是从"准备出手"变成了"等待"。

"有什么上船再说，"克里斯说，"不急。"

克里斯转身，朝登船梯的方向走去。莎莉和阿曼德还在那里等他，莎莉的眉毛还微微皱着，阿曼德的目光还在克里斯脸上停留着。

“各位…”克里斯边走边说了句。

“怎么了？”阿曼德几乎是秒回。

“跟你们说件事。你们算是我的队友，在船上的时候你们要小心。我这边…可能会有人来找你们麻烦。”

他停了一下。

“我会尽快处理完我的事情，到时候我们就安全了。”

“需要帮忙吗？”莎莉问。

克里斯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帮不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莎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意思是他的忙你帮不上，”阿曼德插了一句，“你别帮倒忙就行。”

“你这话什么意思？”莎莉转过身瞪着阿曼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混合了愤怒和兴趣的光，“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阿曼德说，“无非就是入侵这个、骇进那个的。”

“你当我是什么？”莎莉的声音提高了半拍，“我有分寸的好吧。”

阿曼德把头微微偏了一下，模仿莎莉说话的语气和声音的尖度：“我取国防部的机密文件就像是去厕所取纸一样。”

莎莉的眼神变了，既不是纯粹的愤怒，也不是纯粹的玩笑，更像是一种“好吧你说中了但我不想承认”的表情。

“你——”她说。

莎莉朝他冲了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更多是推搡和拉扯，不是真正的打斗。

“你们……”克里斯又叹了口气。

“咳。”一声轻咳从他们身后传来。

卡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表情地站在那里。

两人同时停住了。莎莉的拳头还停在阿曼德的肩膀附近，阿曼德的手还挡在莎莉的手腕前面。

“该登船了。”卡尔说。

莎莉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服。阿曼德也后退一步，拉了拉被莎莉拽歪的衣领。

克里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然后转身走向登船梯。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镂空的金属台阶在他脚下发出那种清脆的、被压缩过的声音。

莎莉和阿曼德跟在他身后。尧空走在更后面一些，步伐不急不慢。

克里斯走到登船梯顶部的时候，卡尔从后面追了上来。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走在软垫上。他走到克里斯身边，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不动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克里斯先生。”

克里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卡尔。

“有人可能会在船上袭击你，”卡尔说，声音极轻，“你自己小心。”

克里斯停了一下。他看着卡尔，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谢谢提醒，”他说，“你叫卡尔，对吧？”

“对。”

克里斯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机库的灯光下显得比之前更冷，更亮、更透明。他总觉得在哪里看过这双眼睛。

“我们是不是见过？”克里斯问，“你很眼熟。”

卡尔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他的眼睛没有移开，表情也几乎没有变化。

“你应该认错人了，”他说，“不过我很乐意认识你，克里斯先生。”

克里斯看着他。他的目光在卡尔脸上停留了一秒半。

“船上互相照应。”克里斯抬起手，拍了拍卡尔的肩膀。然后他转过身，跨过了那道门槛。

卡尔看着克里斯消失的背影，他看着入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沿着登船梯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