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品 - 白衣 • 白衣(三)
最后更新: 2026年3月27日 下午10:00
总字数: 5310
穿过郁郁葱葱的密林,眼前豁然开朗,化作一片起伏的平原。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阿九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远处的旷野上,两名身披铁甲、面目狰狞的蒙古兵正纵马戏耍般追逐着一对年轻男女。那两人衣衫凌乱,在泥地里跌跌撞撞,而背后的蒙古兵则发出阵阵肆虐的狂笑,仿佛在驱赶两只待宰的羔羊。
“糟了,大士!”阿九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拽住白衣女子的袖子,“趁他们还没瞧见,咱们赶紧退回林子里去!”
观世音凤目微冷,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啧:“阿九,这里的草深,你趴下藏好,莫要露头。”
还没等阿九反应过来,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已如惊鸿掠影,贴着草尖飞奔而出。
“嗖——” 一名蒙古兵随手捞起地上的顽石,狠狠掷向那男子的后心。石头击中了他的右腿腘窝,男子惨叫一声,颓然跪倒在泥浆里。
“走!快走啊!”男子满脸惊惶,推搡着身旁的女子。可那女子早已吓软了腿,不但没跑,反而哭喊着扑倒在男子身前,对着步步逼近的蒙古兵疯狂磕头求饶。
蒙古兵虽听不懂那凄厉的哀求,却极受用地欣赏着这种绝望的姿态。他们放慢了脚步,狞笑着打量着女子,眼神中透出野兽般的淫邪。
这片刻的停顿,已足够观世音杀到跟前!
她没有半句废话,身形微晃便欺入近前,两记粉拳如流星坠地,重重砸在首位那人的面门上。
“砰!” 闷响声中,那蒙古兵连惨叫都憋在了喉咙里。观世音顺势旋身,借力使力,一记凌厉的长踢正中后方那人的胸口。
两名蒙古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翻在地。他们毕竟是沙场老兵,反应极快,怒吼着翻身而起,张开蒲扇般的大手扑向那抹白影。
观世音在两人的夹击中闲庭信步,身形诡谲地一闪,两记勾拳准确无误地勾在两人的下颌处。
下巴是周身要害。两名壮汉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嗡鸣,眼前阵阵发黑,瞬间意识到踢到了铁板。他们顾不得逞凶,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背,头也不回地朝荒原深处逃窜而去。
阿九见状,这才敢从高草丛里爬出来,一溜烟跑到观世音身边。
看着那两串渐渐远去的烟尘,观世音得意地拍了拍手,转过身对那对男女灿烂一笑:“成了。两位,没事吧?”
男子忍着右脚的麻木,在女子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颤巍巍地挪到观世音面前:“多谢女侠救命之恩!请受李某一拜!”
话音未落,两人已是纳头便拜,额头重重磕在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哎,使得不得,快起来。”观世音虚扶一把,语气轻快,“路见不平,拔刀……咳,伸个手的事。谁叫本姑娘心软呢。”
那女子抬起头,眼里还噙着惊魂未定的泪水,哽咽道:“还请恩公赐下姓名。我夫妇二人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归家之后定要为恩公供上一尊长生牌位,日夜诵经,保佑恩公福寿绵长。”
观世音单手竖在胸前,在那对惊魂未定的男女面前,竟真生出几分宝相庄严的气韵:“本座观世音。尔等无需还恩,只需记得以后若遇有需要帮助之人,尽量相助即可。”
那男子瞪大了眼,喃喃自语:“难道真是观音菩萨显灵了……”
他拉着妻子又是重重一个响头,额间已沁出血丝。观世音轻叹一声,收了那副肃穆神色,快步上前将两人扶起,眉头微蹙:“不必如此。你们本是平头百姓,为何会在这平原上被蒙古兵衔尾追杀?”
那女子抹了一把泪,颤声道:“菩萨有所不知,近来北边传闻蒙古大汗遇刺,大军正乱哄哄地往北撤。可咱们大宋的官军却吓破了胆,只敢缩在城里,半步不敢出头夺回失地。”
“如今嘉陵一带已成了无法无天的绝地。”男子接话道,语气悲愤,“散乱的蒙古兵到处泄愤施虐,官军不保境安民也就罢了,竟还有趁乱劫掠百姓的。再加上那些趁火打劫的盗寇流匪……这日子,当真没法活了。”
女子哽咽着补充:“咱们夫妻本想逃进大宋地界寻条活路,谁知刚露头就被那两名落单的鞑子盯上了,若非菩萨从天而降,只怕此刻已成了荒野里的冤魂。”
观世音沉思片刻,点点头:“我晓得了。你们顺着身后的密林依水而行,那是条生路。只要不露财、不走大路,应当能平安。”
夫妻俩如获至宝,再次行礼后,跌跌撞撞地扎进林子里去了。
阿九站在一旁,小脸紧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士’,你方才还说要躲着走,为何一转眼就冒这么大的险去救他们?”
观世音转过头,微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既为观世音,眼皮子底下见了这等事,总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可你又不是真的菩萨!”阿九执拗地反驳,声音因后怕而有些发尖,“那两个蒙古鞑子的手臂比你的腰还粗,万一他们还有同伙呢?为什么要冒这种险?”
观世音蹲下身子,平视着阿九的眼睛。旷野的风吹动她的白衣,那一刻,她的眼神温柔而深邃。
“阿九,你不是最明白那种滋味吗?”她轻声问道,“那种当你拼命求救,却发现根本没有人来救你的痛苦。”
阿九猛地一怔,哑口无言。
“所以啊,如果每个人都只顾着等别人来伸手,那这世上还有谁能去帮助别人?” 观世音轻轻抚摸着阿九的小脑袋,语气悠远而坚定:
“你在意自身的安稳没有错。可如果所有人都只在意那点儿安危利禄,这世道就再不会有所谓的‘拯救’。有时候,咱们必须把那个‘我’字先放下,为的是让这人间,还能剩下一点希望。”
阿九虽然还是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她那双透亮的眼睛,依然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可是……你随口说自己是观世音,他们怎么就信了?你瞧着,可没传说里的菩萨那样法力无边。”
观世音闻言,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我是没故事里写的那么厉害,但我总比庙里那尊泥塑的要管用些。其实,他们信不信我这个人并不打紧,只要能在他们心里种下一个‘会有人无私救苦’的念头,那便足够了。况且……”
她炫耀似的拍了拍自己纤细却有力的手臂,挑眉道:“区区两个散兵游勇,连热身都算不上,哪儿来的危险?”
阿九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是……我知道了,大士天下第一。可我还是纳闷,连我这个十岁小孩都一眼瞧出你不是真菩萨,他们怎么就跟见了亲神仙似的?”
“咚!” 观世音屈起手指,轻轻凿了阿九的脑壳一下,力道不重,却也疼得阿九哎哟一声,捂着脑袋缩了缩脖子。
“大人的世界里,很多时候不必死磕那些真真假假的细节。”观世音收敛了笑意,语调变得柔和,“我说是观世音,他们认我是神话里的金身,还是面前这个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奇女子,其实都没差。只要这个名号能变成一颗火星,往后在他们救助旁人的时候闪上一闪,这戏就没白演。”
阿九一边揉着被敲痛的位置,一边似懂非懂地记着。观世音说的大半道理他都嚼不烂,但他知道,这些话得像藏干粮一样先存进脑子里,往后再慢慢磨。
观世音看着他那副眉头紧锁又不知从何问起的呆样,忍俊不禁:“行了,别把脑瓜子转坏了,赶紧撤吧。”
“咦?”阿九紧跟了两步,奇怪道,“你方才不是还说那两名蒙古兵连热身都算不上,用不着怕吗?”
观世音此时已迈开大步走在了前头,头也不回地笑道:“我是不怕蒙古兵,但我怕这天要是黑透了,还得睡在那蚊虫乱飞的荒郊野岭啊!你要是想在这儿过夜,就尽管磨蹭吧。”
阿九一听要睡野外,吓得脚底生风,赶紧小跑着追向那一抹在夕阳下渐行渐远的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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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昏黄,将两人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极长。
转过一处土坡,眼前终于现出一个傍水而建的小村落。残破的石碑歪斜在路口,上头刻着“青石村”三个斑驳的大字。
观世音驻足,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微笑道:“总算到了。阿九,咱们就在这儿等我的同伴——那是个整天冷着脸、活像谁欠了他钱不还的木头桩子。算算时日,他也该到了。”
阿九没力气接话。方才为了赶在天黑前投宿,他被观世音拽着一路小跑,此刻正按着膝盖剧烈喘气,肺里像是有火在烧。
“还有啊,咱们少说得在这儿待上几天。”观世音侧过头,难得严肃地叮嘱道,“你小子手脚放干净点,可别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来。”
阿九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好不容易匀停了呼吸才闷声道:“我觉得……真正会做出失礼之事的,应该是你吧。”
观世音正要反驳,却听得村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两鬓苍苍的老者领着四五个精壮汉子从村里走出来,各人手里都攥着锄头或木棍,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两位留步。”老者在数步外停下,浑浊的眼中满是戒备,“老夫姓石,是这青石村的村长。不知两位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观世音不动声色地瞪了阿九一眼,随即对着石村长拱了拱手,落落大方道:“石村长,本座代号观世音,这孩子是遭了难的孤儿,唤作阿九。我二人路经此地,想借贵宝地暂住几日,避避风头。”
石村长眉头拧成了死结,挥手驱赶道:“村小庙浅,容不下二位,还是去别处吧。前头钓鱼城正被蒙古大军围得水泄不通,两位若是逃难的,还是趁早南下往重庆府去,莫要在咱们这儿耽搁。”
“我明白,这年头生面孔进村确实可疑。”观世音也不恼,反而笑得愈发灿烂,“不过村长尽管放心,我们只求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若是有歹人敢打村子的主意,我也能顺手帮衬一二。”
“不必了。”石村长面色一沉,“既然姑娘知道自己形迹可疑,还是请速速离去。否则为了保全村子,咱们若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对谁都不好。”
观世音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几名壮汉,语调忽然变得有些玩味:“别多心,我真不是什么贼寇的内应。而且说句实话……”
她唇角微挑,语气狂放起来:“如果我真是强盗,凭我一个人就能把这青石村洗个干净,哪还需要什么内应?”
“臭婆娘!你说什么混账话!”村长身后一名壮汉勃然大怒,举起手中的哨棒作势欲打。
观世音伸出右手,对着几人轻蔑地勾了勾手指:“光说不练你们定是不信的。来吧,一起上,让本姑娘瞧瞧你们的本事。”
“你!”石村长气得胡须乱颤,可他“住手”二字还没出口,那四名壮汉已然按捺不住,齐齐呐喊一声扑了上来。虽然没动利刃,但那阵仗也是想先将这不知好歹的白衣女子乱棍拿住。
观世音清浅一笑,身形陡然化作一道虚无的白影,在交错的棍影间穿梭自如。
阿九只觉得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短短半个呼吸的工夫,那四名壮汉便觉虎口发麻、脚下落空,一个个糊里糊涂地栽倒在泥地上,疼得直哼哼。
观世音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拍了拍手上的浮尘:“明白了吧?我要真是坏人,这时候已经开抢了。我还能站这儿跟您老磨牙,就说明我当真是个好人。”
石村长死死盯着地上的后辈,又看了看观世音腰间那杆黑沉沉的重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是长叹一声,侧身让开了道路。
“后生可畏……老夫明白了。观姑娘,请进村吧。”
在青石村一住便是两天。
虽说进村那天闹得有些僵,可凭着观世音那副爽朗豪气的性子,不出半日便和村里的妇孺打成了一片。这两天,她挽起袖子帮着抢收稻谷,随口指点村民采摘后山的野草药治伤,闲暇时甚至还领着阿九和村里的顽童扎马步、背诵几句佛经。
石村长背着手,慢吞吞地走向正坐在村口监工阿九蹲马步的观世音,呵呵乐道:“观姑娘,这两天当真有劳了。你寻的那些野草药确实灵验,老夫这阴天下雨就钻心疼的腿,竟也松快了不少。”
“举手之劳,村长不必挂齿。”观世音翘着二郎腿,毫无形象地吐掉嘴里的草根。
“那是……”阿九一边哆嗦着两条酸软的腿,一边白了她一眼,小声嘀咕,“那些苦得舌头发麻的野草,鬼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效……”
“咚!” 观世音屈指在他后脑勺上弹了一下,笑骂道:“个没良心的小鬼,底子虚就多吃苦,少在这儿没大没小的。”
阿九疼得缩了缩脖子,咬牙坚持着重心,嘴里却还不肯停:“是你自己没个大人样……”
“哈?你说什么?”观世音作势又要弹。
石村长瞧着这一大一小闹腾,忍不住摇头失笑:“观姑娘,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算准,信你是个心肠好的。可有一句逆耳良言,老夫还是得说——冒充菩萨终归是大不敬。这名号压人,还是少用为妙,免得招来报应。”
观世音微微仰起头,迎着斜阳露出一个张扬且自信的笑容:“本座从不需要冒充任何人。观世音就是我,我就是观世音。”
石村长无奈地苦笑一声,全当她是江湖人的某种执念。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压在心里的疑惑:“观姑娘,你也在这儿住了两天了,能不能给老夫句实话,你究竟为何而来?”
“其实也没什么玄机。”观世音摊了摊手,“我不过是在这儿等个同伴,那家伙办事向来死板,估摸着是被什么琐事绊住了脚。等他一露头,我带上阿九便会离去。”
“等人?”石村长望着远处起伏的地平线,忧心忡忡,“外头兵荒马乱的,万一……万一你的同伴已遭遇不测,或是他压根就没打算来呢?”
观世音单手托腮,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也对……若是等上一个月他还没影,我也就不等了,直接离去。”
“村长!不好了!村长!”
就在这时,一声惊恐的嘶喊从村口外的黄土坡上传来,瞬间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石村长脸色骤变,猛地转身看向来人:“怎么回事?慢点说!”
一名负责放哨的村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满脸冷汗地瘫倒在地上,指着远处颤声道:“老……老牛他瞧见了!有一队蒙古兵,少说有几十骑,正顺着山道往咱们这儿抄过来了!定是……定是算准了咱们刚收割完,想来抢现成的!”
石村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脸色铁青:“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只夺口粮也就罢了,可那帮鞑子向来是杀绝抢净,连人也要掳去塞北当奴仆的。”
他颤抖着手拄着拐杖,嘶声吼道:“快!快去敲钟!通知乡亲们,弃村!到重庆府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