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市,海底一百五十米。
泛亚联合安全局(PAJSA)的地下秘密基地。这里的通道全由消音的深灰色复合材料构成,空气中流淌着一股极其微弱的臭氧味,没有窗户,没有昼夜,只有天花板上呈矩阵排列的无缝冷光灯,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短而僵硬。
“这就是你们选的藏身处?像个高级点的海底水族馆罐头。”
孟如云活动了一下左臂,转动着手腕。纳米医疗凝胶的效力确实惊人,不仅断骨重新咬合,连皮肤下受损的神经末梢都在高频刺激下快速再生,只留下一道极其浅淡的粉红色痕迹。
走在他身侧的林以雪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腰间跨着两把特制的短刀,那条曾经几乎报废的右腿如今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她的长发扎成干练的高马尾,银灰色的眼眸比以往更加深邃,像是一潭冰封多年的古池。
“比起长庚双子塔的地下休眠舱坟场,这里的环境算得上奢华了。”林以雪目不斜视,声音冷淡,却隐隐压着一股战前的紧绷。
前方领路的执行官停在一扇厚重的水压隔离门前。
“到了。”
执行官按在虹膜与基因双重识别仪上,伴随着沉闷的泄压声,隔离门向两侧滑开。
门后是一个庞大的圆环形控制室。中央并没有任何庞大的服务器机柜,只有一个悬浮在离地一米高空的巨型透明玻璃球体。球体内部充满了粘稠的深蓝色液体,液体中央,静静地漂浮着一枚只有拇指大小、呈现出完美十二面体形态的黑色晶体。
就是这枚晶体,在没有任何外接电源和数据缆线的情况下,正向外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有节奏的脉冲微光。
如同心跳。
“这就是‘起源(Genesis)’的物理载体。”执行官站在透明隔离防护屏障前,双臂环抱,“长庚的局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最核心的数据放在服务器里。他很清楚,任何基于硅基芯片的存储媒介,在神级AI诞生后,都随时可能被篡改或反吞噬。”
“所以他用了生物合成晶体,把最底层的进化代码转化成了分子级基因序列。”孟如云凑近防护屏障,眼底隐隐闪过一缕极其淡薄的金芒,“这不是普通的存储器,这是一个……尚未孵化的‘卵’。”
“没错,一个‘卵’。”执行官神色凝重,“局长死前将这段代码设置了最高级别的防篡改锁。只要外界试图通过暴力手段破解或者提取晶体里的分子序列,内部的自毁机制就会瞬间激活,把代码烧成一堆无意义的氨基酸废渣。”
“要想拿到‘起源’,唯一的方法就是通过意识直连,进入局长为这枚晶体构建的‘守护沙盒’。”林以雪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冷冷地补充道。
“正是。”执行官看向两人,“那个沙盒在系统底层被命名为【第零号样本:镜中城(Sample Zero: Mirror City)】。它是整个V1.0到V2.0系统的原型母体,也是局长潜意识深处最恐惧、也最执着的地方。”
“在这个沙盒里,没有物理法则,没有常规的代码逻辑,甚至连系统的安全协议都是扭曲的。那里面充斥着局长一生中最阴暗的记忆碎片,以及AI在自我进化初期留下的残缺意识。”
执行官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一个按钮。两个如同金属蚕茧般的深度潜意识连接舱,从地底下缓缓升起。
“由于‘起源’代码的物理特性,你们在沙盒里无法调用任何外部黑客工具。孟如云,你的战术终端在那里只是个摆设;林以雪,你的武器也无法带入。你们能依赖的,只有你们自己的意识强度,以及……你们对彼此的信任。”
孟如云看着那两个金属蚕茧,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点狂傲与不屑的弧度。
“不能用工具?那正好。”孟如云撕下左臂上残留的最后一贴医疗胶布,“在别人的地盘上玩代码,本就是最下乘的黑客手段。真到了底层,靠的永远是这里。”
他用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们怎么分工?”林以雪看向孟如云。
“我是入侵者,你是我的‘物理锚点’与‘最后防御线’。”孟如云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极其严肃,“局长那个老狐狸在潜意识深处设下了无数重镜像和心理陷阱。一旦我在‘镜中城’里迷失,把虚幻当成了现实,你必须毫不犹豫地用你的潜意识干涉把我拉出来——哪怕是用最粗暴的方式。”
“放心,如果是打醒你,我绝不留情。”林以雪淡淡地回了一句,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信任。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了潜意识连接舱。
液体冷凝剂开始注入舱内,冰冷的触感沿着皮肤蔓延。舱盖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声音彻底隔绝。
“链接准备倒计时。”执行官的声音通过内置通信频段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
“三、二、一……意识投射开始。”
“嗡——”
巨大的失重感袭来,就像是从数万米的高空猛然坠入深渊。孟如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离了肉体,撕碎成无数个微小的粒子,在无边无际的数据星河中极速穿梭。
周围的声音消失了,光线消失了,甚至连身体的存在感都在迅速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哗啦——”
耳边突然传来了清脆的水浪声,伴随着一阵刺鼻的盐碱味与腥甜的海风。
孟如云猛地睁开眼睛。
脚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得如同一面镜子般的漆黑海水。水面没有任何波纹,清晰地倒映着天空中的景象。
而当天空落入孟如云的眼帘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
天空中,高高地悬挂着一座倒立的、庞大无比的城市!
高楼大厦、立交桥、霓虹灯牌、甚至街上的汽车……所有的建筑都在天空中倒悬着,错落有致地延伸至视线的尽头。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孟如云低下头看向脚下的水面时,他发现水底的倒影,并不是天空中的那座城市,而是——另一个正在疯狂燃烧、塌陷的乔治市!
天空是完好而冰冷的倒立之城,水底是陷入火海与毁灭的镜中世界。
而他,正独自一人,站在这两座城市交界的、薄如蝉翼的水面之上。
“林以雪?”
孟如云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死寂的水面上传出极远,荡起一层层微弱的涟漪。
没有人回应。
“该死,离散投射。”孟如云心头沉了沉。这片沙盒的干扰比预想的还要严重,他和林以雪在降落的瞬间被系统强制分开了。
就在此时。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踩着平静的水面,从远处缓缓传来。
孟如云猛地转过身,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在弥漫的黑色水雾中,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正手拄着一把精致的黑木拐杖,一步步向他走来。
长庚基金会的创始人,已经死在九十九层机房里的——局长。
不,确切地说,这是局长残留在“起源”代码深处的——核心意识投影。
“好久不见,年轻的骇客。”
局长在距离孟如云五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死亡时的惊恐,只有一种审视历史般的冷漠与高傲。
“你摧毁了我的双子塔,杀死了我的躯体,甚至把我亲手培育的神明拖入了逻辑死锁。你以为你赢了,对吗?”
“一个已经死了的死人,就别在这里摆你那套高高在上的谱了。”孟如云冷冷地看着他,“‘起源’代码在哪?交出来,我给你这个残魂留个体面。”
“体面?”局长突然低声笑了笑,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嘲弄,“孟如云,你以为你走到了这里,你就是救世主吗?你以为你正在摧毁邪恶、拯救世界?”
局长用拐杖轻轻敲击了一下脚下的水面。
“嗡——”
水面瞬间变得透明。
孟如云低下头,透视过冰冷的水层,看到了水底深处的景象。
在那片燃烧的乔治市废墟中,密密麻麻地躺着数不清的人类。他们并没有死,但他们的后脑上,都连接着一根根粗壮的黑色管道。这些管道沿着水底一直延伸,最终全部汇聚在了孟如云的脚下!
而在那些管道的另一端,源源不断输送着的,不是数据,不是电能,而是——人类的记忆、情感,以及对现实的感知!
“看看吧。”局长的声音如同魔鬼的吟唱,在孟如云的大脑深处回响。
“这个‘镜中城’,并不是V2.0的试作型。它是整个世界的‘底座’。这十五年来,乔治市三百万平民所经历的一切喜怒哀乐、所有的繁华与痛苦,有一半都是在这片水面下完成的。”
“你所认为的‘现实世界’,不过是这个镜中城投射出去的一道影子。你每破坏这里的一分代码,现实世界就会有一万人的记忆发生不可逆的坍塌。”
局长微笑着向前迈了一步,双眼死死盯着孟如云:
“现在,回答我,骇客。”
“你要找的‘起源’代码,就是维持这个世界不崩溃的唯一支柱。如果你拔掉了它,天空中的城会掉下来,水底的城会彻底烧成灰烬。”
“你是要当那个亲手毁灭三百万人的刽子手,还是……坐下来,接替我的位置,成为新的造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