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铁皮烟囱上烫出白色的热气,又在狂暴的夜风中瞬间化作碎片。
这不是自然的风,而是钢铁巨兽呼吸时带出的腥热气浪。在大干山峡谷的尽头,一辆由英国高桥公司(Glasgow)制造的“黑色男爵”型三轴蒸汽机车正像一头被困在死水潭里的钢铁鳏夫,在倾盆暴雨中发出沉闷而震耳欲聋的“咔哧……咔哧……”的轰鸣声。
巨大的锅炉烧得通红,精钢打造的连杆在牛油和雨水的浸润下疯狂地戳刺着。然而,这台代表着海峡殖民地工业文明最高水平的庞然大物,其车头前挂着的却不是白炽灯,而是一盏用黑布遮盖、散发着刺鼻鸦片恶臭的竹笼冥灯。
“这哪是火车,这特么是一座活棺材。”
老许猫在湿滑的矿渣堆后,用极低的嗓音骂道,同时伸手拉了拉胸前用防水油布包裹的相机,眼皮剧烈地跳动着。
借着锅炉口喷吐出的惨白火光,众人终于看清了前方的铁路线:
那是一道在热带雨林中被生生地撕开的血肉创口,数百名穿着破烂麻布裤衩的华工和马来工人宛如失去灵魂的木偶,正抬着成吨重的生铁轨枕,在齐膝深的发臭红泥中机械地挪动着。他们的眼神空洞得像两张白纸,嘴唇张开,任由暴雨灌进喉咙。在他们胸口处,赫然盖着红黑相间的黏稠印记。
每一根沉重的木质轨枕上都没有打上大英帝国的防腐漆,而是用新鲜的红鸡血混着熟鸦片膏勾勒出密密麻麻、如毒蜘蛛网般交错的图案。
“Pukau……(娘惹迷魂符)”
苏玛蒂伏在阿虎身旁,指甲深深地抠进矿渣里,声音冰冷:“陆阿嬷把‘黑鸦片’炼进了熟血里,这些人……他们的灵魂已被勾走,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疲惫。他们不是在铺路,而是在用自己的寿命为这台机器提供养分。”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名因体力衰竭而跪倒在泥潭里的老苦力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身后的监工用铁棍重重地抽在后脑勺上。他像一袋湿透的死米一样瘫软下去。然而,旁边的工人们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抬起千斤重的钢铁轨枕,“咔嚓”一声,重重地砸在那名老苦利抽搐着的脊梁骨上。
红色的血水从轨枕的缝隙中“噗哧”地冒出来,瞬间被蒸汽机车喷出的白汽蒸干。
“基石……“威廉·埃文斯跪在泥水里,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幕惨剧,把下唇咬得鲜血淋漓,“卡特莱特……他把活人当成了铁路的防沉降基石!”
这台西洋工业的机械巨兽正在吃人。
它以精钢为骨架、以英国煤炭为心脏、以东方黑巫术为神经、以最卑贱的苦力血肉为润滑油。大英帝国的理性与热带蛮荒的邪气在这条深入大干山脉的铁轨上交织,形成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畸形怪物。
“赫……赫……”
阿虎的喉咙深处发出干涩如生锈齿轮转动的声音。
他伏在黑色的矿渣堆上,原本恢复了人类清明的双目,再次泛起令人胆寒的暗金光芒。失语症剥夺了他的咆哮,但体内被压制的“下坛虎爷”神力,在感受到同胞血肉遭受如此肆虐时,在他骨髓里猛地掀起滔天巨浪!
他手背上的青筋像粗壮的藤蔓一样鼓起,按在矿渣上的五指竟然将一块坚硬的生铁矿石硬生生地捏得粉碎。
“小虎崽子,把气给我收回去!”
法空和尚一把按住了阿虎剧烈颤抖的肩膀。
破雨伞早已在摸进前线时被扔掉了,光头和尚浑身淋得像脱了皮的苦瓜,但他那双混浊的眼中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深邃的佛理。
“神怒发狂,兽怒嗜血。这两样你现在动哪一样,都得掉进陆阿嬷的套子里。”法空凑到阿虎耳边粗鲁地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那车头挂着的黑灯,它正在吸取这满山的阳气。你现在冲过去,就是送一头带神力的金毛大猫给那台蒸馏炉当柴烧!”
法空转过头,看着泥水中的威廉:“洋人,那台蒸汽打铁机,你的罗盘能看出什么吗?”
威廉强忍着胃里的剧烈翻腾,抹掉眼帘上的雨水,死死盯着蒸汽机车的压力表和连杆机构。
“那不是普通的机车,而是经过改装的‘高压过热型’。”威廉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工程师的本能让他迅速在极度震撼中恢复了理性,“卡特莱特把锅炉的安全阀焊死了,他正在用邪符强行提高蒸汽压力。机车后面的水箱里装的根本不是清水,而是混合了鸦片和鸡血的黏稠液体!”
威廉指着锅炉侧面的一条粗壮铜质管道说道:
“那条管子直通车底的喷砂嘴!他是在利用高压蒸汽把迷魂符水像雾一样地喷洒在整条铁路线上!只要蒸汽机车在开动,方圆五里内的苦利就永远醒不过来!”
“他妈的,这相当于一个会喷毒烟的铁王八。”老许冷笑了一声,从黑木暗房箱里摸出两瓶用来清洗干版玻璃片的强酸——硝酸溶液,“我活了半辈子,只见过用银盐留住死人的影子,还没见过用生铁装活人的魂魄。老和尚,我们该如何破局?”
“破什么破?这叫‘渡’!”
法空和尚咧开嘴,露出满口被椰花酒泡黄的牙齿,笑容毒舌而空灵,“菩萨讲究个‘放下屠刀’,但这台‘铁王八’没有手,放不下屠刀,那就只能我们帮它把肚子里的火给灭了。”
法空从怀里摸出阿虎之前没喝完的半瓶椰花酒,又从苏玛蒂的腰间拔下那支白森森的虎骨笛,塞到威廉的怀里。
“洋老爷,你的水准仪坏了。不过,这根笛子能吹出大干山最原始的风声,你拿它去帮哑巴指路,找那台铁王八最脆的肋骨砸!”
威廉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冰冷坚硬的虎骨笛,又望向一旁眼神冷冽如刀的阿虎。
科学的测量仪器已经损坏,但此刻握在英国工程师手中的,却是热带雨林里最古老的野性象征。
“I know its weak point……(我知道它的弱点……)”
威廉深吸了一口气,将虎骨笛紧紧握在掌心。他的蓝色瞳孔里,一团绝决的光芒正在燃烧:“锅炉左侧的注入阀!那是唯一没有被符咒覆盖的地方。只要破坏那里的压力平衡,高压蒸汽就会反冲,彻底撕裂它的蒸汽室!”
“啪。”
阿虎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威廉的肩膀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豪言壮语,只是极其沉稳地向威廉的下巴使劲按了一下,随后拔出了腰间那把沾满黑血和红泥的割胶弯刀。
雨水顺着刀尖滴落。
前方,蒸汽机车再次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汽笛长鸣。黑色的浓烟混着血红色的蒸汽在连绵的暴雨中升起,形成了一座狰狞的魔窟。数百名被剥夺了意识的苦力在泥潭里一步步前行,将自己的生命和骨肉砸向这条永无止境的血色铁轨。
“走着!”
老许低骂了一声,将黑布盖回相机,猫着腰率先滑进了漆黑的雨幕。
南洋的夜如同一张巨大的鸦片网,将所有人死死地罩在其中,而那台狂暴轰鸣的西洋蒸汽巨兽面前,狂僧、失语打手、南洋女巫和英国工程师正踩着同胞的鲜血,如同一支无声的利箭直刺向由工业和黑巫术交织而成的暗黑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