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景疏那份铁证如山的奏折与满城汹涌的民意双重夹击下,皇帝终于在当天下午下达了赈灾圣旨。
旨意简明扼要:即刻开启平准仓,以开国初年的官价放粮;户部涉案官员停职查办,由大理寺全权接手监督赈灾流程。
消息传出,整个京城仿佛从一场漫长的、窒息的噩梦中惊醒,爆发出如雷鸣般的欢呼。百姓们奔走相告,积压已久的泪水与压抑在这一刻化作了对生的庆幸。
沈望舒依然站在聚贤茶馆那扇漏风的二楼窗前。她看着远处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官兵们押送着一辆辆满载粮食的牛车,在厚重的积雪中碾出深沉的辙痕,缓缓驶向各个放粮点。虽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她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并未完全褪去警色。
她深知,朝廷的妥协不过是因为民愤已达临界。在那些根深蒂固的权贵眼中,百姓的性命远不如他们指缝间漏掉的金银重要。如果此时无人盯着,那些救命粮在层层下拨的过程中,极有可能再次变成掺了霉变陈米、甚至混了大量沙砾的“毒粮”。
……
次日天未亮,沈望舒便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旧布袍,外面随意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用一条粗布手帕包住了长发,只身前往西郊流民聚集最严重的施粥摊。
这里的环境比想象中还要恶劣百倍。风雪虽停,但化雪时的寒气宛如无孔不入的尖针,几乎能钻进人的骨缝里。数千名流民蜷缩在用残砖破瓦和草席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四周充斥着压抑的咳嗽声与婴儿细弱的啼哭。当第一锅热粥的香气散发开来时,那些麻木的眼神中终于透出了一股近乎疯狂的、对生的渴望。
“动作快些!不要乱!”负责施粥的衙役不耐烦地吼着,手中的水火棍不断敲打着地面。
沈望舒混在帮忙的丁夫中,没有去拿笔,而是弯腰扛起了一袋沉重的糙米。当她看到负责煮粥的伙计正打算往大锅里掺入半桶发黄的霉米时,她猛地放下米袋,一把扣住了那伙计的手腕。
“粥里不能掺沙子,更不能为了省粮把粥煮成水!”沈望舒的声音清冷而决绝,在那片嘈杂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伙计一愣,见是个清瘦的小个子,正欲喝骂,却被沈望舒那双冷冽如冰的眼睛震慑住了。
“这粥是给人喝的,不是喂牲口的。”沈望舒劈手夺过他手中的木铲,卷起衣袖,不顾身份,亲自站在那口巨大的、翻滚着热气的铁锅前。
柴火在锅底噼啪作响,浓烟混合着热气升腾而起,很快就将她那张漆黑的面庞熏得更加脏乱。她浑然不觉,双手握住比她手臂还粗的木勺,用力搅动着粘稠的米粥。每一勺下去,都要费极大的力气,她的虎口很快被粗糙的木柄磨得通红。
热气腾腾的白雾升起,混合着柴火的烟熏味,很快将她那张原本清秀的面庞熏得漆黑一片。她毫不在意,一手扶着锅沿,一手熟练地给排队的百姓盛粥。
“慢点喝,每个人都有。”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威严与温柔。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颤巍巍地走上前。因为饥饿太久,他的手剧烈抖动着,在接粥的一瞬间,半碗滚烫的粥溅到了沈望舒的手背上。
“嘶——”
沈望舒只是眉头紧蹙,发出一声轻微的抽气。她顾不得擦拭,先稳住了那孩子的手。手背上瞬间烫出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通红,火辣辣的疼。她迅速在脚边的积雪里抓了一把,敷在烫伤处冰了一瞬,随即便像没事人一样,重新投身于那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长队中。
她不仅仅是在施粥。
在每一次弯腰、每一次盛粥的过程中,她都在细细观察着分发下去的粮食成色,记录着每一个粥厂的消耗。她是在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向那些高坐庙堂、把玩权术的硕鼠们示威——你们视如草屑的平民,在我的眼里,是必须守护的生命;你们用来博弈的口粮,在我的勺里,是重逾千金的公义。
这一天,这位曾经在翰林院策论惊艳四座、在金殿上挥毫泼墨的大才子,成了一个满面灰尘、手掌生茧的施粥人。她的脊梁在足以冻死牲畜的寒风中挺得笔直,像是这乱世残雪中最后一根不肯弯曲、亦不肯折断的孤竹。
直到红日西垂,她依然站在那个热气缭绕的摊位后,用行动证明着,这世上的法理,终究该是有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