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生港海事调度中心的空调常年保持在18摄氏度,但此刻值班主管阿兹米的额头上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雷达荧光屏上,一个长达200米的巨大绿色光斑正在撕裂井然有序的马六甲航道,它没有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编码,也没有呼号,像一个在现代文明的脊梁上横冲直撞的幽灵。
“亚洲荣耀号,这里是巴生海事,请报告你们右舷的情况!”阿兹米对着无线电疯狂地喊道。
“……这里是亚洲荣耀号……天太黑了,海水在发光……不,那不是光,是死人!”无线电里传来大马力柴油机的轰鸣声,伴随着电流的撕裂声和货轮大副变调的尖叫声:“他们爬上来了……穿着旧皇军的军服,身上长满了海藤和藤壶……巴生!救命!他们没有脸!长门……是长门号!”
轰!
沉闷的撞击声通过电波传回陆地,随后是一片死寂。雷达屏幕上,两艘万吨级集装箱货轮的光点瞬间重叠,然后彻底熄灭。大范围的电磁屏蔽如同黑幕般降下,马六甲海峡的北口陷入了诡异的盲区。
凌晨两点,一艘挂着海警番号的改装巡逻艇低调地驶离了码头。
舱内,特殊事件调查组的五名成员面色凝重。
“长门号(Nagato)。” 廖震华将一叠泛黄的档案拍在桌上,指甲用力扣着桌面。他是组长,也是这个组里最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常年浸淫于重案组的血腥现场,船舱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数度。“‘长门’号是二战时期日本联合舰队的旗舰,也是唯一一艘在原子弹爆炸中幸存,却最终在比基尼环礁沉没的战列舰。它不应该出现在马六甲海峡。”
“但无线电里的集体幻觉不会骗人。在法医人类学中,有一种说法:人在极度恐惧下的濒死体验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副组长依斯迈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刻有《古兰经》经文的银制手术刀。作为精通伊斯兰医学逻辑的法医,他更倾向于理性的毒理学解释:“海藤、藤壶、没有脸的士兵……震华,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通过呼吸道吸入的神经毒素,或者是强烈的致幻剂,别忘了,当年日军在马来亚半岛留下了不少秘密军需库。”
“管他是什么鬼,敢挡路就先吃我一拳。”普莉亚靠在舱壁上,熟练地将特制子弹压入格洛克17手枪的弹匣中。这些子弹涂有由大风子油和朱砂混合而成的混合物。这位前VAT69反恐特警的肌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紧绷,散发出野兽般的危险气息。
在角落里,敲击键盘的声音密如急雨,Ah Sa(萨莎)的脸色在笔记本屏幕的荧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惨白。她不仅是位技术高超的黑客,还是一位拥有土生华人(Peranakan)童乩血统的灵媒。此时,她挂在脖子上的几枚铜钱正在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卫星信号彻底中断了,对方使用了军用级别的频率进行干扰。”Ah Sa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地说道,“但这不仅仅是科技手段。我的‘朋友们’在哭泣,这片海域怨气冲天(Sumpah),是当年‘新加坡大屠杀’和肃清行动中被抛入海中的冤魂。有人用秘术将这些怨气与某种现代导体结合在了一起。”
“是Semangat(自然神灵/万物之灵)被污染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阿朗终于开口了。他赤着脚坐在甲板上,手里握着一截干枯的红树林树根,来自霹雳州深山的西曼(Semai)部落。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海里的恶灵被某种东西吸引了,‘长门号’只是个幌子,但海里有东西正在复活。我们已经进入了它们的‘领地’(Kawasan)。”
巡逻艇猛地一震,速度慢了下来。
窗外,原本漆黑的马六甲海峡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幽绿色生物荧光,那不是美丽的夜光藻,而是一种黏稠且散发着死鱼腐烂恶臭的物质。
“到了。”廖震华沉声说道。
前方的海雾中,两艘巨大的现代集装箱货轮像死去的巨兽一样漂浮着,船身严重倾斜,钢板上留下了恐怖的撕裂痕迹,而在两船之间,一团巨大的黑色阴影正在缓缓地蠕动着。
这是一艘轮廓古怪的巨舰,没有现代船舶的流线型设计,却有着二战时期标志性“违章建筑”般高大的桅楼,那是“长门号”标志性的战楼,甲板上长满了墨绿色的海藤,密密麻麻的,像是在海水中蠕动的无数条触手。
“准备登船。”廖震华拉开枪栓,“依斯迈,拿上防毒面具。”
五人迅速戴上防毒面具,通过绳梯登上了其中一艘失联的货轮——“亚洲荣耀号”。
甲板上的景象让这群见惯了生死的专家也倒吸一口凉气。
几十名船员横七竖八地躺在甲板上,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双眼圆睁,眼角、鼻孔和耳孔有干涸的血迹,双手死死掐着脖子,仿佛在极度窒息和恐惧中扼杀自己。
依斯迈迅速蹲下身来,用银质手术刀划开了其中一名船员的颈部皮肤,流出的血液不是鲜红色的,而是黏稠的黑褐色。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支试管,往里面滴入了一种特制的药水,药水立即变成了深蓝色。
“不是鬼魂杀人,而是沙林毒气和硫化氢的混合物!”依斯迈的声音通过面具的扬声器传出,显得沉闷而冰冷,“这艘长满海藤的‘长门号’是艘用废旧驳船和钢板伪装的走私船。他们通过扩散潜艇遗留的化学武器来制造‘幽灵船’的恐慌,以此吓退海警和正常航行的船只,而这些船员则是死于急性呼吸衰竭和神经毒气。”
“但这无法解释雷达上出现的两百米巨舰,以及集体幻觉。”廖震华盯着前方那艘不断靠近的“长门号”。
突然,Ah Sa 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眼睛猛地向上翻,露出了大片白眼珠,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她自己的、苍老沙哑的日语尖叫道:“天皇陛下……万岁……向南方开火……“
“Ah Sa!”普莉亚一把扶住她,同时敏锐地转过身来,将手枪指向了甲板上的阴影。
“沙沙——”
那是无数湿漉漉的物体在甲板上爬行的声音。
借着巡逻艇微弱的探照灯,他们看清了从“长门号”的伪装网下爬出来的东西——那根本不是什么幽灵士兵,而是十几个身穿潜水服、戴着老式防毒面具的活人,但他们的身体却极度畸形:皮肤上缝合着一层层厚重且活生生的海藤与藤壶。
“是‘迦梨纹身’(Kali Tattoo)的变种……不,这是南洋降头术里的‘尸藤降’!”阿朗大喊道,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惊恐,“这些人失去了神智,被毒药和秘术变成了活尸,他们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一名活尸怪叫着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普莉亚迈出一大步,标志性的班卡西拉(Pencak Silat)格斗术瞬间爆发:她侧身避开了对方带着腥臭的爪子,一记重力下劈腿重重地击中了对方的肩膀。
“咔嚓”一声,骨头断裂,但那人似乎毫无知觉,反而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咬向普莉亚的脖子。
砰!
廖震华开枪了,子弹精准地打穿了那人的膝盖,巨大的动能将其掀翻,但那人仍在甲板上爬行,拖出一条由黏液和毒血组成的痕迹。
“阿朗!水!”廖震华吼道。
阿朗立刻解下腰间的葫芦,里面盛装着由大马三种不同源头的圣泉水与特制草药混合而成的圣水。他用红树林的根部蘸满圣水,猛地甩向那群逼近的活尸。
圣水洒在活尸身上的海藤上,顿时冒出刺耳的“嗤嗤”声,并升起大片具有腐蚀性的白烟,原本疯狂的活尸发出痛苦的嚎叫,身上的海藤纷纷枯萎脱落,失去了巫术的支撑,现代毒素开始反噬,他们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Ah Sa,醒过来!”依斯迈将一支肾上腺素针筒直接刺入Ah Sa的颈动脉。
Ah Sa 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在……在‘长门号’的底舱!那是当年日军第七三一部队在马来亚的分支,他们遗留了‘神风计划’!有人找到了那艘沉没的微型潜艇,他们利用残存的化学武器和海妖巫术,想要在马六甲海峡制造一场生态灾难,从而迫使国际航运改道,以便某个犯罪集团能够垄断新的陆路通道。”
“这不过是社会派的肮脏戏码,次次都披着神鬼的外衣。” 廖震华冷笑了一声,眼中杀气腾腾。他看穿了一切:这根本不是什么历史幽灵的复仇,而是一场赤裸裸的国际地缘政治犯罪,利用了民俗禁忌和化学武器。
“普莉亚,带上催泪弹和爆破物;依斯迈,准备好解毒剂;阿朗,用你的树根把船上的‘脏东西’钉死。”
廖震华拔出腰间的警用开山刀,刀锋在幽绿色的海水中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今晚,我们要让这艘‘长门号’再沉一次。”
在远处的马六甲海峡上,海浪依旧在翻滚,时代的悲剧往往被掩埋在繁华的航道之下。在这片多元文化碰撞的土地上,人性的贪婪比任何古老的诅咒都更具毁灭性,但只要这支五人小队还在,大马的深夜迷雾就终将被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