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整座城市似乎都被这场考试唤醒了。
吴芷汀站在考场门口,手里握着准考证。
人很多。
家长、学生、老师,乱哄哄的一片。
有人在最后翻书,有人在互相打气,有人沉默地站着。
她没翻书,只是站着看着眼前的人群。
周雨晴从旁边挤过来,脸都红了。
“紧张死我了!”她抓着吴芷汀的手臂,“你紧不紧张?”
吴芷汀想了想,只是说一句:“还好。”
“还好?”周雨晴瞪大眼睛:“这种时候你跟我说还好?你是修仙了吗?”
吴芷汀抿唇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但她心里知道为什么——因为她在找一个人。
因为她知道,只要看到那个人,那些翻涌的不安就会像退潮一样,瞬间平息。
人群里,她看见了陈骁,他正站在不远处,东张西望。
看见她,他挥了挥手。
她点点头,然后继续找。
陈骁旁边——没有。
吴芷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原本踏实的底气像被谁悄悄抽走了一块,变得有些虚晃。
——他没来?不,这绝不可能。
她不甘心地又看了一遍,直到视线微微发酸,那抹熟悉的白色依然没有出现。
“吴芷汀。”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
洛知简站在两步之外,白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正在看着她。
她愣住,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他说,“在你后面。”
她点点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周围全是人,吵得厉害。
但他们之间,很安静。
远处的陈骁眼尖,一瞧见洛知简的身影,立马像见了救星似的蹦跶过来:“哎呀大佬!你可算现身了,我还寻思你是不是跑错考场了呢——”
周雨晴原本在一旁托着下巴,笑得一脸姨母心,这会儿见陈骁横冲直撞地扎进去,气得直翻白眼。
然后拉着陈骁往旁边走。“走走走,在这儿瞎晃荡什么,碍手碍脚的。”
陈骁被她拽走,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哎,你拉我干嘛?”
“你傻不傻?”周雨晴翻了个白眼,“人家说话,你站那儿干嘛?”
陈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吧。”
看着那两个打闹的身影消失,吴芷汀收回视线。
“别紧张。”他开口,嗓音透着一丝清晨特有的微凉。
吴芷汀仰头看他,轻轻点头:“你也是。”
他应了一声,看着她,忽然伸手。
吴芷汀心跳一滞,整个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在她面前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肩上,很轻地拍了一下,说了句:“加油。”
只有两个字,却轻得像是一场错觉。
她笑了:“嗯。加油。”
铃声响了,进场的时间到了。
人群开始往里走。
她看着他,说了句:“我进去了。”
他点头。
她转身,走出两步。
“吴芷汀。”
她回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对她说:“考完等我。”
她愣住,然后笑了:“好。”
她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号坐了下来。
拿出文具摆好。
很快试卷派了下来,随着铃声响起,考生立刻翻开试卷做了起来。
考场里很安静。
只有翻卷子的声音。
吴芷汀深呼吸。
打开试卷。
第一题,会。
第二题,会。
第三题,会。
她写得很快,但很稳。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考完等我。
她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教室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下午是数学——她的弱项。
拿到卷子的时候,她先看了一遍大题。
题目很长,有点难。
她深呼吸,开始写。
前面的题很顺。
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思路是对的。
但她有点不敢写。
害怕在这个决定命运的等号前功亏一篑。
她盯着那道题,很久。
然后她想起那些蓝色便签。
想起他写的那些解题步骤,想起他说“别急,你可以的”。
那是他用清冷的字迹为她劈开的路径,是他在无数个昏黄的午后,一点点帮她修补好的自信。
吴芷汀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抹决绝。
她重新握紧笔杆,开始在草稿纸上破局。
当她在试卷上郑重地写下最后一个等号时,胸口那团积压已久的闷气终于消散。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指,抬头看向窗外。
金色的阳光正铺满操场,炽热而明亮。
她想——他一定做到很顺利吧?
第二天下午,终考的铃声如期而至。
看着试卷被监考老师一张张抽离桌面,她的身体像是被突然抽走了脊梁,巨大的空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真的结束了。
她随着麻木的人流走出教学楼。
踏出大门的那一刻,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撞进眼帘,刺得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视线里全是晃动的重影,直到——她看见了他。
洛知简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他站在那里,清冷的白发在烈日下泛着近乎透明的光泽,像是一处永不漂移的坐标。
“考完了。”他说。
“嗯。”她点头。
“怎么样?”他的眼神带着关切。
她认真想了想:“感觉还行。”
他点点头。
“你呢?”她问。
“我也一样,还行。” 他微微颔首,眼里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
两个人对视,然后都松弛地笑了。
陈骁和周雨晴从后面冒出来。
“哎呀,你们俩在这儿!”陈骁跑过来,“考得怎么样?”
洛知简看了他一眼,语气波澜不惊:“还行。”
“又来?”陈骁瞪大眼睛,“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全市第二跟我说还行,那我们这种人还活不活了?” 他跟刚跟上来的周雨晴告状。
周雨晴没理他。
随即,她亲热地挽住吴芷汀的手臂:“走不走?大家都在往学校赶,拿毕业照去。”
吴芷汀看了洛知简一眼。
他没说话。
但她想起昨天他说的话——考完等我。
——可是,等他干嘛?后面呢?是要一起去哪里,还是有话要说?
她不知道,但她也没问。
周雨晴见状,狡猾地笑了一下,拉着吴芷汀的手松了松:“哎呀,我差点忘了,我得先回班里帮老师抱材料。芷汀,要不你……自己先回?”
“没事,走吧。”吴芷汀收回思绪,轻声应道。
四个人并肩走出了校门。
外面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狂欢键,家长们的鲜花、学生们的欢呼、还有几声不知从哪传来的喜极而泣,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洪流。
他们穿过人群,终于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
陈骁和周雨晴摆摆手往左拐去,原本拥挤的队伍,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并排站着。
盛夏的蝉鸣重返耳际,空气里满是柏油路被晒化后的干燥气息。
“饿吗?” 洛知简忽然开口。
吴芷汀没听清,愣愣地仰起头:“什么?”
“饿吗?考完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他重复了一遍。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像是突然对远处的一个交通指示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是不肯垂下眼帘看她。
可吴芷汀分明看见,他那抹在阳光下半透明的耳尖,正一点点洇开不自然的绯红。
她笑了:“好。”
学校后街的那家老面馆,此刻几乎被刚考完的学生挤爆了。
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叹气,有人趴在桌上不想动。
他们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还是对坐,和之前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
两碗清汤面被老板端上来。
吴芷汀低头吃面,热腾腾的气雾模糊了她的视线。他也在吃,动作一如既往地斯文,却比平时慢了许多。
谁都没说话。
而现在的安静,却像是一根拉得很长很长的风筝线,带着点慵懒,又带着点……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悸动。
她悄悄抬起眼皮看他。
洛知简刚好也正抬眼看过来。
视线撞在一起,谁都没像往常那样迅速避开。
“那个……”吴芷汀放下筷子,先开了口。
洛知简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白雾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下文。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洛知简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清冷的眉眼间浮起一丝不解。
“谢谢那些蓝色便签,还有……”吴芷汀停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谢谢你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递过来的那些解题步骤。如果没有那些,我可能跨不过那8分的坎。”
他沉默了两秒,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碗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面条。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他声线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纸条只是引线,火是你自己点的。”
吴芷汀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了一道月牙:“嗯,我知道。但还是要谢谢你,在那场大雾里给我指了路。”
他没再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开话题,而是重新抬起头,目光沉沉地锁在她的脸上。
过了许久。
“你……”洛知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少见的、不确定的紧绷。
吴芷汀放轻了呼吸,安静地等着他的下半句。
他交叠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在白雾后定格,仿佛做了一个比解答全市第二压轴题还要难的决定:“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吴芷汀愣住了。
她没想到在一切都结束之后,他问的,居然还是那个最初相遇的地方。
她看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清亮:“好。”
洛知简垂下眼睫,喉结轻微地滑动了一下:“那,明天见。”
吴芷汀迎着那样的目光,笑意从心底一路漾到眉梢:“好。明天见。”
走出面馆,天色已是半明半暗的微醺。
远处的夕阳正不遗余力地燃烧着最后一抹余晖,将整条老街铺上了一层浓稠的金色。
他们并肩走在被余温包裹的街道上。
谁都没有刻意靠近,却也没有拉开距离,不远也不近。
此刻的并肩,只是为了感受夕阳落在肩头,感受这段终于不再被倒计时追赶的时光。
影子在他们身后被拉得很长,长到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重叠在了一起。
回到宿舍。
室友都在。
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洗衣服。
她坐下,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小说。
翻开。
但其实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他坐在对面的样子。
他说“有些话说不出来”时的表情。
他问“明天还去吗”时,目光很直。
她笑了一下。
然后把小说合上。
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蝉鸣,很响。
但她觉得很安静。
另一边。
洛知简回到宿舍。
陈骁跟在后面:“哎,你明天真去图书馆?”
洛知简没理他。
陈骁笑了:“行吧,不问。”
当晚。
她坐在床上,翻开日记。
写下:
高考结束了。
他站在门口等我。
我们去吃了面。
他说“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我说:“好”
另一边。
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
写下:
高考结束。
她在门口找到我。
我们一起去吃了面
她说:“谢谢”。
我说:“是你自己努力的。”
笔尖停住。
他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