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落得细碎。
数日后,东宫后苑,萧承安正哭丧着脸,看着面前那套墨绿色的官袍。那是沈渡刚从吏部给他讨来的差事——大理寺司务,说白了,就是个整理陈年卷宗、领着微薄俸禄、谁也瞧不上的闲职。
“皇兄,我这手是用来抓蟋蟀、捧砚台的,你让我去翻那些落满灰的破纸?”萧承安一脸悲愤,扯了扯那紧巴巴的领口,“这官袍穿在我身上,怎么看怎么像偷来的。”
一旁的温颜正低头擦拭着长剑,闻言冷笑一声:“像偷的还是好的,若是穿得正气凛然,那才叫见了鬼。这差事最适合你,整天混迹在故纸堆里,谁会怀疑一个胸无大志的二世祖?”
沈渡坐在书案后,头也不抬地拨弄着茶盖:“少废话。温颜陪你去,你要查的不是卷宗,而是卷宗背后那些京城商号的缴税记录。凡是跟靖州‘墨晶石’有往来的,一笔都不能漏。”
萧承安自知躲不过去,只能缩着脖子应了。
大理寺的卷宗库冷得像冰窖。
萧承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小吏鄙夷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坐进了一堆账册里。温颜换了一身干练的胡服,随在他身侧,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周围。
“哟,这不是萧二公子吗?”一个路过的同僚讥笑道,“怎么,家里的银子花光了,跑这儿来挣这点嚼头?”
萧承安翻了个白眼,手里随意抓起一本账册,吊儿郎当地往后一靠:“这不是犯了事,被皇兄关禁闭嘛,说是让我来这儿‘修身养性’。来来来,这册子借我垫个屁股,怪硬的。”
那同僚见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嗤笑一声便走开了。
等四下无人,萧承安眼里的混沌瞬间散去。他手速飞快地翻阅着手中的册子,指尖在“万宝阁”、“瑞祥斋”等几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压低声音对温颜说:“找到了。这些商号每月的进项对不上。他们明面上卖的是丝绸字画,实际经手的银钱流向……全是西北武威县。有几家还汇入了同一个账头,叫‘恒泰银号’。”
温颜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袖中的信号烟火。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北荒原。
侯爷坐在营帐中,看着手中的急信,眉头紧锁。
“追踪粉在武威县北郊的一处废弃窑厂消失了?”
“是。”副将低声回禀,“那窑厂方圆五里都被靖安王的私兵把持着,明面上是烧砖,可那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带着一股子铁腥味。”
侯爷猛地站起身,眼中寒芒毕露:“沈渡在京城已经收网了,老子在西北也不能落后。传令下去,调三个精锐营,以‘围剿流寇’为名,给我把那窑厂方圆十里封死!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回靖州!”
……
东宫内,夏泠泠正坐在火炉旁,指尖萦绕着淡金色的光芒。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压抑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沈渡走进屋,肩头还带着残雪。
“查到了?”夏泠泠起身,接过他脱下的披风。
“查到了。”沈渡的声音带着刀锋般的冷冽,“靖安王在京城的钱袋子,已经被承安那小子摸透了。只要截断了他的财路,他在武威县养的那些私兵,就是一群没粮吃的饿狼。”
沈渡走到窗前,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泠泠,靖安王要狗急跳墙了。一旦武威县的铸造场被毁,他极有可能会铤而走险,借着封地练兵的名义直接反了。”
夏泠泠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语气坚定:“他若反,奉陪到底。这一世,没人能再让你输在暗处。”
沈渡回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让他心头的杀意稍稍平复。
京城的雪越下越大,而那张筹谋了十年的网,终于到了收拢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