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剥离质量”的感觉难以名状——像是灵魂被塞进全速运转的工业碎纸机,又被学徒用劣质胶水在几微秒内强行粘合。每一寸记忆、每一段神经反射都被拉伸至断裂边缘。这种痛苦并非来自痛觉感受器,而是存在本身被否定的颤栗。
当粘稠窒息的深绿流体终于从视网膜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撕裂肺叶的干燥,以及带着强烈紫外线的、针刺般的惨白日光。
“呕——!”
艾伦·韦斯特第一个发出声音。他像被巨浪冲上岸的死鱼,蜷缩在滚烫粗粝的红褐色沙砾中剧烈呕吐。即使胃部抽搐痉挛,他那只指节发白的手仍死死将残破笔记本压在胸口——那是他在这个崩溃现实中唯一的氧气瓶,或是作为“创作者”最后的尊严。
林默试图撑起身体,大脑信号却严重延迟。双腿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膝盖刚用力便软如棉花。更糟的是本体冲突:左眼看见龟裂荒凉的红褐色戈壁;右眼却充斥着“逻辑之井”留下的逻辑噪点——如同坏死的像素般闪烁跳跃。这种视觉撕裂让他无法维持平衡,鼻血因纳斯卡高原的稀薄低气压而喷涌更烈,在尘土中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苏……苏晴?”
他沙哑地唤道,喉咙里像吞下了一把生锈的铁屑。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荒原上苍白无力,瞬间被带着硫磺气息的风卷走。
苏晴躺在几米外的风蚀岩旁,身形微弱。她的状况最糟——跃入逻辑之井的瞬间,为保护三人意识不被遗迹的自噬程序吞噬,她强行超频压制了致命防火墙。此刻她双眼紧闭,眼角缓缓渗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手腕上的战术终端散发着焦糊味,坚固屏幕碎成晶莹微粒,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般在强光下闪烁消失。
这就是代价:剥离质量不仅是空间瞬移,更是现实稳定性的短期丧失。接下来数小时,他们的身体在微观层面仍处于不稳定叠加态,任何外界扰动都可能导致被物理法则彻底“排斥”。
林默强撑着爬向她,每移动一寸,骨头都发出干柴断裂般的脆响。他握住苏晴的手——冰冷僵硬得吓人,仿佛她已不再是碳基生命,而是一段正在冷却的硬件。林默猛地咬破舌尖,利用那股钻心的疼痛强行凝聚涣散的“认知共鸣”,将温和有序的认知波动通过接触面注入她混乱的意识深处。
“醒过来……还不是终点。我们还没看到父亲说的真相。”
许久,苏晴的身体猛地抽搐,喉咙深处挤出干涩痛苦的呻吟。她艰难睁眼,瞳孔涣散了许久,才在林默模糊的轮廓上勉强聚焦。
“我们在……纳斯卡?”
她费力地吐出字句,每个音节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环顾四周,这里没有雨林的潮湿,也没有翡翠色的神秘冷光。这里是秘鲁塞丘拉沙漠,脚下是数千年来未曾改变的、富含铁氧化物的贫瘠大地。远处地平线在滚烫热浪中扭曲变形,产生层层虚幻倒影。
“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躲过‘地平线’的猎杀。”
林默指向天空。湛蓝如洗、干净得令人不安的天幕中,一个微小却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黑点正迅速放大。那不是清道夫那种无声的维稳哨兵,而是线条凌厉、充满侵略性的喷气式无人机。机翼上喷涂着醒目的金色环形标志——无限地平线集团。
艾瑞克·凡·德·韦尔。这位沉溺于雅夏科技、试图将自己神格化的亿万富翁,不仅拥有非法渠道获得的伪共鸣设备,更拥有令主权国家胆寒的世俗私兵。
“检测到异常生物信号。逻辑偏移度:极高。坐标锁定,目标确认。”
无人机冰冷的电子合成音通过扩音器传遍荒野,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感。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在高空有节奏地盘旋,红色感应眼冷冷盯着下方三人,像耐心等待腐肉腐烂的秃鹫。
“艾伦,起来!别装死!”
林默拽起仍在眩晕中挣扎的小说家。
“别拉我……”艾伦嘟囔着,眼神涣散,嘴角挂着诡异微笑,“我的草稿里写过,这时主角应该遇到开破烂吉普、满脸胡茬的当地向导,带我们去喝秘鲁苦艾酒……”
“现实没有救场向导,只有要你命的雇佣兵!”
苏晴强忍脑内针扎般的剧痛,在林默搀扶下摇晃起身。她看了一眼彻底报废的终端,果断暴力拆卸外壳,露出内部嵌入的微型芯片——那是她冒着意识崩解风险,从翡翠锚点核心带出的全息全图备份。
“林默,纳斯卡巨画的逻辑核心在前方二十公里的‘蜂鸟’图案附近。”她指向热浪中若隐若现的纯白色巨型建筑,“但那里已不再是旅游景点。”
那是地平线集团临时搭建的机动科考营地,规模宏大得令人发指。无数白色帐篷与雷达站像丑陋的伤疤,强行横亘在古老大地上。
艾瑞克不仅在寻找锚点,更在以围猎的姿态,试图捕获雅夏文明留下的现实遗产。
林默握紧怀里微温的牛皮日记。15.2% 的全球校准进度像悬在头顶的倒计时。随着进度推进,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稀薄,物理常数的微妙漂移让心脏产生莫名压抑。通过“认知共鸣”,他能感觉到纳斯卡巨大地表线条之下,正回响着沉闷宏大的震动——像被活埋在厚重土层下的巨人做着最后的窒息挣扎。
“他想利用纳斯卡线条作为物理增幅器,进行强行重写。”苏晴看穿意图,脸色因愤怒与虚弱而愈发苍白,“艾瑞克根本不懂文明的魂与骨,他只想把这颗行星变成私有云端服务器。如果让他先接入逻辑漏洞,就能通过重写现实抹除所有反对声音……”
“那我们就把漏洞变成让他万劫不复的陷阱。”
林默眼神一狠,随手抹了把脸上血迹,透出前所未有的戾气:“艾伦,清醒点!《翡翠的低语》第三章关于纳斯卡地画的设定,到底怎么写的?”
艾伦被语气吓得一激灵,在混乱记忆中翻找那些曾被认为是胡编乱造的剧情:“我写过……那些巨大线条根本不是画给神灵看的,而是刻在大地表层的宏大电路图。如果输入特定频率的‘错误电流’,整张地表图阵会瞬间过载烧毁,强行重置该区域逻辑序列……”
“有趣的思路。”林默抬头看向盘旋的无人机,“苏晴,你现在的状态,还能接入他们的通讯频段吗?”
苏晴从碎裂终端扯出两根细如发丝的导线,紧紧缠绕在指尖,嘴角浮现一抹带着毁灭美感的凄厉微笑:“只要你维持住我的意识不被荒原噪音冲散,给我哪怕一点点微弱载波信号,我就能让艾瑞克的无人机在秘鲁天空跳一段最华丽的迪斯科。”
在 15.2% 的末日边缘,三个伤痕累累、几乎失去一切的逃亡者,在秘鲁灼热烈日下向掌握全球顶尖资源的资本巨头亮出了带血的爪牙。
地平线营地指挥室内,艾瑞克·凡·德·韦尔正优雅摇晃手中水晶红酒杯。深红色液体映射着大屏幕上的三个虚弱红点。他转头对身边身穿黑西装、面容僵硬如雕像的清道夫——那是他从“系统”中暂时“借用”的逻辑实体——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
“演员到齐了。通知第一梯队,准备迎接我们的‘老朋友’。”
他抿了一口酒,舌尖品味着单宁的涩感:“别直接杀了他们。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发现希望被亲手粉碎时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