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从未显得如此沉重。
当第一缕真实的、未经裂缝扭曲过滤的阳光刺破海面时,漂浮的残骸、油污、以及缓缓上浮的逃生舱,构成了一幅残酷而静谧的画面。六艘深潜舰队已化作海底沉默的墓碑,只有零星的气泡还在诉说着最后的告别。
“曙光号”的逃生舱舱盖弹开,赵启航爬出来,咸涩的海风灌进肺里,他剧烈咳嗽着,却贪婪地呼吸着这口劫后余生的空气。他环顾四周,海面上星星点点散落着超过四十个逃生舱,像一片破碎的莲叶。更远处,几艘舰队配属的小型救援艇已经展开作业,打捞着幸存者。
通讯频道里满是杂乱的呼叫声、确认生还的哽咽、以及寻找同伴的急切询问。
赵启航按住耳麦,声音嘶哑但稳定:“所有单位,这里是赵启航。报告状态,按舰船编号。”
回应声陆续传来。最终统计:六艘舰艇,总计船员四百二十人,逃生舱成功弹射三百零七个,目前已打捞并确认生还……二百八十九人。一百三十一人永远留在了深海。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再睁开,里面只剩军人的坚硬。“继续打捞。医疗组准备,重伤员优先。”
“指挥官。”副官的声音传来,“我们接收到控制室团队的信号,他们请求会合坐标。”
“发送我们的位置。准备一艘交通艇,我亲自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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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的逃生舱是特制的,体积更大,带有简易推进装置。当它浮出海面时,舱门打开,首先出来的是渡鸦和铁颚。渡鸦的机械臂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她迅速架起武器,扫视海面,确认安全。铁颚跟在她身后,他的晶体左臂在海水中浸泡后,表面覆盖了一层灰白色的盐渍,结晶深处隐隐流动的幽蓝光芒也变得黯淡、不稳定,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他额角抽搐的疼痛。
接着是小吴搀扶着周博士出来。周博士看起来只有四十岁左右,黑发浓密,皮肤紧致,但他眼神里的沧桑和虚弱步伐暴露了这具年轻身体内承载的衰老灵魂。他茫然地看着自己光滑的手背,仿佛那是什么异物。
李明章背着依然昏迷的李教授最后一个出来。李教授的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但平稳,只是眉心紧紧蹙着,仿佛在做一个无穷无尽的噩梦。
苏凌雪和林墨没有使用逃生舱。
控制室顶部的紧急出口直接通向海面。当两人从海中升起时,画面有着超现实的美感——苏凌雪的身体自发排开海水,她站在海面上,脚下荡漾开一圈圈混合着幽蓝、淡金与暗红三色的涟漪。阳光穿过她半透明的发梢,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她已经收敛了大部分外溢的能量,但那种非人的、静谧而宏伟的存在感,依然让所有看到她的幸存者下意识地屏息。
林墨则显得平凡得多。他穿着普通的深潜服,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脸色因大脑过载后的虚弱而苍白。但他站在苏凌雪身边,脊背挺直,眼神清醒锐利,像一根定海神针,将那份非人的震撼锚定在可理解的现实范畴。
一艘交通艇破开波浪驶来。赵启航站在艇首,朝他们敬了一个军礼。
“欢迎来到海面世界。”他的声音被海风吹散,“虽然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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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集结点设在最近一处露出海面的礁盘上,由几艘救援艇拼接围成。伤员被安置在中心,外围是还能活动的人员负责警戒。海风带着腥咸和淡淡的焦糊味——远处,大陆的方向,依然有黑烟在升起。世界并未因深海的胜利而立刻焕然一新。
铁颚坐在一块礁石上,任由舰队的医疗兵检查他的左臂。医疗兵手中的仪器刚一靠近,就发出尖锐的警报。
“能量读数极不稳定,结晶结构内部有……裂隙?”医疗兵是个年轻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长官,这不是生物学问题,这是高能物理和材料学问题。我们的医疗手段无效。”
“废什么话,”铁颚咧嘴,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你就说会不会炸。”
“暂时……不会。但能量在缓慢逸散,如果没有稳定的能量源补充或结构强化,大约七十二小时后,结晶可能会崩解。”医疗兵顿了顿,“崩解过程可能会释放大量能量,类似于……”
“类似于一颗炸弹。”林墨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从控制室带出的便携扫描仪,屏幕上是铁颚左臂的微观结构图,“结晶已经替代了你原本的骨骼和部分肌肉组织。崩解意味着你的左臂会从内部被炸碎,连带半个身体。”
铁颚沉默了,他看着自己那只狰狞而美丽的晶体手臂,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眼神:“那也不错,死得挺亮。”
“有办法稳定。”苏凌雪的声音响起。她走近,医疗兵和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退开一小步。她伸出手,指尖悬浮在铁颚左臂上方,没有触碰。“星灵种子的碎片里,有关于能量-物质稳定复合的技术。晶体议会的数据库里有类似的医疗方案。但我需要时间解析,还需要……一个实验性的能量注入,来修复这些裂隙。”
“失败会怎样?”铁颚问得直接。
“两种可能:一,加速崩解。二,结晶结构被过度强化,失去所有生物兼容性,你的左臂会变成真正的、无法移动的晶体雕塑。”苏凌雪坦诚,“成功率目前估算……55%。”
“比一半高。”铁颚笑了,“干了。什么时候开始?”
“等我们有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苏凌雪收回手,看向另一边。
那边,周博士正在接受检查。他的生理年龄倒退回四十岁,身体机能旺盛,但记忆和认知出现了轻微的错位——他偶尔会忘记最近三年的事,却对二十年前的实验细节如数家珍。时间乱流对他的影响是“逆转”而非“剥夺”,这是一种更微妙、更难以纠正的损伤。
李明章守着李教授。老教授已经醒了,但眼神空洞,盯着天空,嘴唇无声地开合,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医疗兵检测到他大脑活动异常活跃,同时有多个不同“频率”的意识信号在交织——属于李月明本人的,属于长期连接守护者α残留的,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星灵碎片回响。
“他需要深度的神经梳理。”周博士走过来,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我们现在没有设备,没有条件。”
“他提到‘第六层计划’。”林墨说,“在种子入侵他意识时。我们需要他清醒,需要他知道的信息。”
“那就更需要先稳定他。”李明章红着眼睛,“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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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启航的临时指挥帐篷设在礁盘最高处。里面只有简单的折叠桌椅和通讯设备。他邀请苏凌雪和林墨进入,渡鸦作为护卫跟在后面。
帐篷里没有寒暄。赵启航调出一份加密地图,投影在帆布上。
“这是保守派——或者说,原‘棱镜计划’军方派系——目前控制的区域。”地图上,大片陆地被标红,主要集中在东海岸几个大型避难所和军事基地。“他们掌握的兵力、资源,仍然是幸存者势力中最强的。而他们的高层,以罗霄上将为首,并没有放弃‘可控能量武器’的计划。你们在海底摧毁了种子,只是打掉了他们最理想的一个‘原料’。但他们还有备用方案:抓捕高侵蚀度的适配体,或者……直接研究你。”
他的目光落在苏凌雪身上。
“我之所以倒戈,一方面是不认同那种疯狂,另一方面,”赵启航深吸一口气,“是因为我父亲是陈清河博士的早期合作者之一。他死前给我留下了信息,告诉我当裂缝出现异动、当‘桥梁’出现时,应该怎么做。我属于军方内部一个很小的、秘密的‘合作派’,我们相信创始人的道路才是对的,或者说,是唯一可能不导向毁灭的道路。”
“你们有多少人?”林墨问。
“不多。分散在各个基地,职位不高,但有些在关键岗位。我这次带来的舰队,是合作派能调动的最大力量,现在……也没了。”赵启航苦笑,“但我们掌握着一些他们不知道的设施坐标。比如,一个相对完整的前沿研究所,在西北山区,代号‘庇护所’。那里有创始人留下的部分研究设备和隔离病房。足够我们进行一些……修复和研究了。”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遥远的绿点。
“我们需要那个地方。”苏凌雪立即说,“铁颚的手臂,我父亲的意识,周博士的时间错乱,都需要专业的设备和稳定的环境来处理。”
“我也需要。”林墨补充,“我的大脑……增强后,需要系统性的测试和训练,否则无法发挥效能,也可能失控。”
赵启航点头:“我可以带你们去。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路上我们必须隐蔽行动。罗霄的势力正在搜寻你们,天空有残余的卫星监控,地面有巡逻队。我们需要规划一条绝对安全的路线,可能需要绕行,花费更长时间。”
“可以接受。”
“第二,”赵启航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合作派帮助你们,是需要回报的。我们不相信罗霄的武力征服,但我们同样认为,人类需要掌握‘钥匙’的力量——不是作为武器,而是作为文明延续的火种。我们需要你们的知识,需要你们帮助理解源种能量,找到让普通感染者、轻微结晶化者逆转的方法。这是政治筹码,也是……救赎。”
他看向苏凌雪:“尤其是你。你现在是三个文明的桥梁。你掌握的知识,可能比创始人数据库里记录的还要多。我们需要你分享那些关于能量-物质转化、意识稳定、生态修复的知识。不是全部,但至少是基础部分,能让我们起步的部分。”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海风吹打帆布的声音。
分享知识。这意味着将超越时代的技术,交给一个尚未准备好的文明。历史已经证明,这有多危险。
“创始人当年选择隐藏和限制,是有原因的。”渡鸦冷冷地说。
“我知道。”赵启航没有退缩,“但时代变了。裂缝虽然闭合,但源种能量已经扩散,成千上万的人正在痛苦中结晶化。如果我们不主动引导,那么要么是罗霄派用暴力强制‘利用’,要么是混乱中诞生更可怕的变异。合作派愿意接受监督,愿意建立伦理委员会,愿意用最缓慢、最谨慎的方式推进。但我们……需要希望,需要实实在在能减轻痛苦的技术。”
苏凌雪闭上眼睛。她的意识深处,晶体议会与星灵碎片对此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晶体议会倾向于有序、阶梯式的知识传递;星灵碎片则带着悲剧性的狂热,认为应该让新文明“体验一切,哪怕重蹈覆辙”。
而她自己的心——那属于“苏凌雪”的部分,看着帐篷外隐约传来的伤员呻吟声,做出了决定。
“我可以提供基础医疗和稳定方案。”她睁开眼,瞳孔中的三色光芒平稳流转,“仅限于治疗和维持现状。关于能量武器、意识上传、大规模改造的技术,必须封存,直到人类证明自己能够成熟地运用它们——这个判断,由我和林墨共同做出。”
赵启航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很公平。这已经比我们预期的要多。谢谢。”
“不用谢。”苏凌雪说,“这是交易,也是责任。”
路线很快确定。他们将乘坐救援艇沿隐蔽海岸线航行一段,然后在内陆河流弃舟登陆,由合作派的内应提供车辆,穿越废土前往西北山区的“庇护所”。预计行程至少需要两周。
出发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园丁……”小吴低声说,看向海面,“还有那些没上来的人……”
人们自发聚集到礁盘边缘。渡鸦小队剩下的三人站得笔直。铁颚用右手握拳,抵在晶体化的左胸前。周博士低下头。李明章扶着李教授,老教授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泪水。
苏凌雪走到水边,林墨站在她身旁。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双手。掌心中,一点纯净的白色光芒亮起——那是她自身能量、晶体议会、以及净化后的星灵碎片融合而成的,一种不含任何属性、纯粹代表着“存在”与“记忆”的光芒。
她将光点轻轻推向海面。
光点触水即散,化作无数细微的光尘,缓缓沉入深海,像一场倒流的星光之雨。
“愿深海铭记。”她轻声说,“愿前行者不再孤独。”
这不是葬礼,因为废墟世界里早已没有葬礼的奢侈。这只是一种告别,一种承诺——活着的人,会带着死者的份,继续走下去。
晨光完全铺满海面,将一切都染上淡淡的金色。救援艇的引擎开始轰鸣,幸存者们相互搀扶着登船。
苏凌雪和林墨最后上船。在船舷边,林墨忽然拉住苏凌雪的手腕。
他的手很稳,但体温偏低。苏凌雪回头看他。
“你的相位化程度,”林墨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在输出能量帮助稳定铁颚手臂后,从97.3%上升到了97.8%。每一次使用能力,哪怕是最微小的,都在让你更远离人类形态。”
“我知道。”苏凌雪平静地说,“但这就是代价。‘桥梁’需要维持,就要消耗材料。”
“我在计算逆转的可能性。”林墨看着她眼睛深处旋转的星图,“晶体议会和星灵碎片的技术结合,也许有一种方法,可以将相位化进程‘暂停’甚至……部分逆转。但需要极端精确的能量操控,和一个参照模板——一个你完全人类时期的完整生物信息备份。”
苏凌雪微微偏头:“你有备份?”
“没有。”林墨说,“但李教授可能有。他当年对你进行适配体测试时,一定保留了最详细的生理数据。如果那些数据还在……”
“那意味着要再次面对过去的阴影。”苏凌雪望向另一边船上神情恍惚的父亲,“而且,逆转过程本身可能比相位化更危险。”
“所以我需要计算,需要实验,需要时间。”林墨松开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理性,“但在那之前,答应我,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你的存在……是计算中最重要的不可替代变量。”
苏凌雪笑了,这次笑意抵达了眼底:“林墨,你这算是在说情话吗?”
林墨认真思考了一秒:“根据定义,情话通常包含夸张的修辞和非理性承诺。我的陈述是基于事实的概率分析。但如果这种分析能让你减少0.5%的能量消耗,那么我可以学习将其归类为‘情话’。”
苏凌雪笑出了声,很轻,但真实。她反手握住他的手,三色微光与人类体温交叠。
“好吧。”她说,“那我答应你。为了你这句‘归类的情话’。”
救援艇划开波浪,驶向大陆海岸。身后,深海依旧沉默,埋葬着牺牲、罪恶与一个文明的最后幽灵。
而前方,陆地笼罩在废墟的尘埃与初升的日光中。荆棘之路尚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深海的绝望搏杀,变为了陆地上的漫长跋涉、人性博弈与技术深渊的试探。
但他们至少有了一个目标,一个据点,和一群暂时并肩的同路人。
船头劈开海水,阳光刺破晨雾。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季 第三十八章 完)